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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黎没有的事

作者:20美文网 来源:网络 时间:2017-05-07 阅读: 字体: 在线投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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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门是开着的,只不过是我们视而不见,或者不肯走出去罢了。

  一

  总是夜里、冷风、小酒馆。

  就像现在,外面是冻得将要凝结的空气,里面闹哄哄地喝着威士忌。本地女生总是戴着别致的丝绒帽子,一进门,先脱掉外套,露出艳丽的裙与小腿。留学生却没有这么潇洒,喜欢在冬日穿羽绒服和仔裤,拘谨而好奇地打量周围。

  幸好也没有多少留学生。

  禁烟之后几乎所有的酒吧都留有后门,一大群人挤在深巷里吞云吐雾。打扰,借个火。你好,冷吗?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讲话,外面同里面一样嘈杂。伴随着若有若无的音乐声,偶尔附近的居民会推开窗户大骂,底下的人便一起大笑——这就是法国。

  远处有人倚着墙,被路灯照出一个寂寥的影子。仔细看才能看到黑色的眼睛,辰星一般,明亮、璀璨,穿军绿色的大衣,斜挎一只牛皮小包,是东方人。

  “一个人?”我试着去用中文搭讪,这一次却得到了回应,他转过头来望了我一会儿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不像那么年轻,但也成熟不到哪里去。二十五、六,南方人的话还可以再加三岁。我忽然起了兴致,走过去问:“工作?留学?”

  “留学。”他说。

  “学什么?”

  “美术。”

  “嗬!那你可来错了地方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他一脸疑惑。

  为什么呢?因为巴黎早已不是一百年前的巴黎,你以为迎面走过来的小老头儿是萨特,你在寻找你的波伏娃。但是不是。如今的巴黎如同任何一个大都市,大家一样地赚钱存钱,受欢迎的永远是那么几个行业:金融、法律、医生。

  “学艺术应该去纽约。”我说。

  “我是古典派。”他忽然笑了,嘴角扬起,带着莫名的自信。

  二

  身为一个长期混迹在法国的流浪“汉”,巴黎之于我就如同天津之于北漂客,没有一点意义。该脏的地方也会脏,擦肩而过的人也不尽然都是哲学家。但还是有无数人把这里当做是终极的梦想,千辛万苦地飞过来,几乎就是为了幻灭。塞纳河左岸永远挤着成堆的游客,单纯的少女仰望天空,以为就会看到艾米莉看到的那片云,香榭丽舍大道上的奢侈品店都是中国人在光顾。近年来国人有了钱,走在哪里都在疯狂扫货,豪气得要死。

  我极力地与他们分开来,生怕被人打招呼,也不知是为什么,就是觉得讨厌。穿过人群去工作,在那里又碰到了昨天见到的男生。相比正规的语言学校,私人的法语班略便宜一些。他坐在座位上,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,一副乖学生的模样。我走上讲台,他愣了一下,好久后才笑。

  我也对他笑,在课上知道了他的名字,叫做时漆,有点奇怪,却也好听。

  下课后我们一起去吃饭,他点了汉堡,我却只喝咖啡。最近几年我的胃口相当的差,除了一些蔬菜外几乎没有别的进食,其余时候都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,心脏都快要跳裂了。他问我为什么不吃,我说没有喜欢吃的。中餐馆里只有川菜和港式茶点,都不是我喜欢的。时漆却很享受这里的一切,边啃着汉堡边打量周围,问我:“来了很久了吗?”

  “也不久,十来年而已。”

  他又笑了起来,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。他不像一般的艺术生那样邋遢,斯斯文文的,戴一副黑框眼镜,穿很干净的衬衫。他说他一直想要绘画,大学却学的是计算机。毕业几年,存了一些钱,终究还是来了,也没有什么大目标,就是希望能在这里住一段时间。

  我只是笑笑,不说话。吃完之后我们告别,互留了电话。我要赶着去当另一个班,是在咖啡馆里做招待,不不不我并不缺钱,我只是不想太闲罢了。进入十二月之后我的作息越发古怪,一天最多睡三个小时。总是睡不着,也不用吃东西,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要变成神仙。

  精力太过旺盛,只好到处打工。商店的橱窗里映出我枯槁的脸,黑眼圈,皮肤起了屑。时漆有点担忧地说:“要少喝点酒,多睡觉啊。”

  我依旧是笑,跳进地铁里同他挥手,看着他的面孔转瞬即失。我没有说过他长得像一个人。

  三

  一样是白净的脸,眼睛漆黑,像洋娃娃似的。

  十几年后鼓浪屿游客成灾,国内的旅行论坛上到处可见或优或劣的攻略帖。而十几年前那里如同废墟,年轻人嫌工作不方便,纷纷搬去了厦门,只剩下老人和小孩还驻守在那里。

  那时的我不过十一二岁,性格相当讨厌,张扬跋扈,被半数以上的同学孤立。放学后大家都去游乐场玩,唯独我无处可去,一个人坐在海边,望着远处的孤岛发呆。

  子甄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。

  少年子甄,穿粗布裤子,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画画。没有纸笔,就拿树枝在沙子上画。画对岸逐渐高起的建筑,画海,画天,画螃蟹。我凑近去看,发现笔触极其细致,宛如素描一般,便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在哪里上学?”

  他抬起头来看我,眼睛里满是惊慌,接着丢下树枝就跑了。我困惑一会儿,对着他的背影大叫:“神经病!”

  不解气,很想把他的画破坏掉,但抬起脚,忽然被什么触动到,愣了一下,终于是没有踩下去。

  那大概就是艺术第一次带给我的冲击吧,不同于现在的小孩子在漫画里受到感染,从此动了绘画的心思。

  然而艺术就应该是这样平易近人的东西,不应该只出现在美术馆或者展览厅,它无处不在,降落在尘世,这样的美,又这样地打动人心。我性格里仅有的一点温柔就这样被勾了出来,下一次再见到他,努力不去打扰,远远地看着。他个头小小的,很瘦弱,像那种弱小的动物,见到人先是害怕,但时间久了,就也习惯了。我们就这样坐在岸的两边,独自守着浩瀚而孤寂的海,像是一条线的两端,和平共处,互不打扰。

  四

  我后来才知道子甄是渔民,以船为家,捕鱼为生,世代如此。史料少有记载,当地人却全都知道。即便已经是二十世纪末,他们也还是不肯上岸,你看海面上那些漂浮着的小舟,夜里点起蜡烛来,如同星辰一般,那便是他们的家。

  子甄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学校里好不好玩?”

  他讲客家话不是那么顺口,所以很慢、很轻柔,像是咿呀学语的小孩。我略微惊讶,问:“你没有上学?”

  他摇了摇头。

  他父母每天早起出航,到深海捕鱼,傍晚才回来,在附近的小岛上售卖新鲜的鱼和贝,顺便买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。时漆比我大三岁,底下还有一个妹妹,跟我同龄。他们父母做生意时便让两个小孩自己活动,时漆喜欢跑到岸上来,他妹妹却始终待在船里。

  “船里有什么好玩?”我问。

  “没有,但是她害怕外面。”

  我想了很久,觉得那样似乎也不错,躲在船里面,不用同人打交道,真好。

  子甄却羡慕我的生活,可以念书、学习知识。我说:“上学有什么好的呀?无聊死了。”

  “可是我就是想。”他似是无限向往。

  五

  有时我也去协和广场晒太阳,在天气好的时候,同陌生的游客混在一起,嚼着三明治,听各种语言混成的惊叹声。时漆来了不久就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,从容、冷静。也可能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。除了上课之外他偶尔也写写程序赚生活费,剩下的时间就是跟我泡在一起。我同他说:“周末到处都有华人聚会,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们?”

  “我比较喜欢跟你在一起,”他说,“你不爱说话,在就像不在似的,不会吵到我,但也不会让我看起来太可怜。”

  说得也是,我们两个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孤儿一般,总是随便找一个位置坐下来,就像那一年的我与时漆,总是在一起说话。说什么呢?如今已经忘记了,无非就是那些琐碎小事,喜欢吃什么水果、想不想到大海的另一边。

  与我同住的苏菲失了业,准备回乡下休息休息,临走时她说:“达令,找个男人吧,你该交男朋友了。”

  想来想去我手头现有的男人就只剩下时漆了,跟他提起,他很快答应。他现在租住的是一对老夫妇的客房,沟通不便,房租也贵。搬来的那天我们喝酒庆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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